豆瓣9分的华裔神作,我们再也拍不出来

本届奥斯卡,华裔成了最大赢家。

《瞬息全宇宙》一连拿下七个奖,包括最重要的最佳影片、最佳导演、最佳原创剧本、最佳女主角、最佳男配等。

有人说,这是政治正确的结果。

但话又说回来,奥斯卡历史上充斥着太多的「政治不正确」。

犹记得,1994 年的奥斯卡颁奖典礼。

华语电影《霸王别姬》和《喜宴》纷纷杀入奥斯卡。

可惜,颗粒无收。

《霸王别姬》在最佳摄影奖上输给了《辛德勒的名单》,或许还能接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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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,最佳外语片的落败,实在叫人忿忿不平。

当时有三部亚洲电影入围,放到今天都可以称得上经典之作。

结果小金人颁给了一部西班牙电影《四千金的情人》,堪称当年最大的一场「冤案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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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喜宴》之后,李安后来又多次杀入奥斯卡。

从《卧虎藏龙》到《断背山》,再到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。

从最佳外语片,到最佳导演,再到二封最佳导演。

但,始终都还是与「最佳影片」擦肩而过。

作为一位深谙东西方文化的好莱坞华人导演,李安差得绝对不是实力,而是「政治正确」的运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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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转眼,30 年过去了。

李安当年在奥斯卡上的吃瘪,终于在更年轻一代华裔导演这里还了回来。

《瞬息全宇宙》的胜利既有主创自己的努力,也有李安这样的前辈长期的突破进取,一点点改变着华人在好莱坞受认可的状况。

今天,借着上映 30 周年的特别契机,鱼叔也想和大家再聊聊李安的这部前卫大胆的成名作——

《喜宴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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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 年代,华语电影虽然被奥斯卡忽视,却得到了欧洲艺术电影节的格外青睐。

而 1993 年的第 43 届柏林电影节,更是华语电影高光时刻。

李安的《喜宴》与谢飞的《香魂女》同时获得最佳影片金熊奖。

两张中国面孔一起捧起奖杯,这样的荣耀再无来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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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喜宴》是中美合拍片,讲的是在美国生活的华裔群体的故事。

拍摄的想法,来源于李安某次洗澡时的灵光一闪。

早在 1985 年,编剧冯光远将自己朋友出柜的事情告诉了李安,想要写成剧本。

当时,李安拒绝了。

一来,他觉得这件事情并不足以写成一部电影。

二来,李安本人对于同性议题并不了解。

因此,这个故事就此搁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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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年后,夏日的某天,正在洗澡的李安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:

如果来个同性恋假结婚,爸妈都出席,天下大乱,大概会很有意思。

于是,《喜宴》就诞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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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主伟同,与恋人西蒙在美国一起生活。

他的父母是典型的中国家长,儿子婚姻是他们的头等大事。

被催婚搞到头大的伟同,在白人男友的建议下,与一位需要绿卡的中国女孩儿蔚蔚假结婚。

这样一来,即解决了伟同的烦恼,又解决了蔚蔚在美国生存的困境。

两全其美,何不乐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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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,令伟同没想到的是,父母竟然飞到美国,要为他们举办一场婚礼。

于是,便有了喜庆红火的喜宴现场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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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声的新郎新娘;

无限感动的父亲母亲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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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脸好奇的白人宾客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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宾客们大声起哄,让新人做些出格的事情,看得西方宾客目瞪口呆:

天啦,我以为中国人都是温柔沉默的数学天才。

这时,李安亲自借着群演的身份,说出了他一直以来都想说的话:

你正在见识到五千年性压抑的结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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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安虽然将《喜宴》定义为一场疯狂的喜剧,可实际上他想讨论的是,家庭对于个体的压抑和束缚。

一个家庭的诞生,由结婚开始。

一个家庭的完整,由子嗣补全。

这是几千年来中国的传统思想。

作为传统代表的伟同父母,必须看着儿子把这件事情完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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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传统中国人来说,家庭也绝对不仅仅是局限于一家三口的小家庭。

而是牵连各方亲戚的一整个大家族。

所以,当伟同不愿意举办婚礼时,他的母亲会觉得不可理喻。

- 我结婚又不是为了跟人家交代。

- 不跟人家交代,你结什么婚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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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,对于伟同这个受到西方文化影响多年的个体来说——

这种家庭,无疑是一个枷锁。

值得注意的是,李安对于家庭与个人的矛盾的展现,并没有拘泥于对冲突的直接表现。

而是通过「接受」这一行为,反衬出压抑与束缚的可怕。

婚礼当天,在酒精和婚闹的作用下擦枪走火,蔚蔚怀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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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来,对于伟同来说,这个孩子就是一个错误。

当听到蔚蔚决定留下来时,伟同长舒了一口气。

在父母长期的规训下,伟同即便是同性恋,也并非反对传宗接代。

他必然觉得,留有子嗣,也是对父母的一种交代。

尤其是年迈的父亲已经身体不好,唯一的心愿就是想抱孙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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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一直逼迫伟同结婚生子的父亲。

原本也是位硬头男人,年轻时为了逃避家中安排的婚事,毅然从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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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「接受」,是传统思维在他们脑海中刻下的印记。

另一种更让人值得深思的「接受」,则是蔚蔚选择留下孩子。

明明,当初面对伟同母亲声泪俱下的恳求都不愿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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‍ 后来为什么又突然改变注意了呢?

这一切,都绝非简单一两句可以说清道明。

文化、观念、理智、情感 …… 都在其中产生着玄而又玄的化学作用。

李安通过故事中的五个人,两个家庭之间的矛盾,精准的展现了中国式家庭的捆绑与牵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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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式家庭,是李安早期电影中一以贯之的核心主题。

他的「家庭三部曲」就是以此未展开的代表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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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安虽然在成年后常年生活在美国,但是作为一名「外省二代」,父亲又是校长,他从小深受中华传统文化的影响。

身为外省第二代,我不由自主地会注意到传承问题,不只是文化的传承,还包括生活习惯的传承、伦理的传承。

不论是《推手》《喜宴》,还是《饮食男女》,故事中那些浓厚的传统文化与思想,都是李安自己的体验。

在一次采访中,李安说过,电影父亲形象的来源就是他自己的父亲。

而故事中发生的冲突与话题,也是源于李安自己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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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电影中最经典的闹洞房段落。

李安在念大学时参加朋友的婚礼和大闹洞房。

大家在临走前逼着新郎、新娘钻进被窝里,然后把衣服一件件都到被子外面。

于是,这一幕就出现在伟同和蔚蔚的婚礼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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‍ 还有伟同去试探,昏睡父亲的鼻息。

李安在采访中说过,自己也曾这样做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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‍ 但是,也正因为常年生活在国外,李安的思想也发生了不小的转变。

就像他那句经典名言:

孝顺,其实是一种过时的观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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孝顺孝顺,落脚于「顺」。

‍ 孩子听话、顺从才是最重要的。

伟同不想按照父母的意见办婚礼,在别人眼中就是不孝。

你要说个「不」字,就是不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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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饮食男女》中的二女儿佳倩喜欢做饭,但是父亲不同意,硬要她远离厨房。

你爸爸送你去读书

是为你好

你要感激你爸爸

当年把你从厨房的油烟里轰出去

要不然你怎么会有今天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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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人为孩子好,孩子应该听父母的话。

这种观念,就是一种阶级观念。

它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典型又最基础的思想。

在李安看来,这是没必要继续传播下去的观念了。

《饮食男女》中三个女儿的恋爱婚姻观,父亲的忘年恋。

《喜宴》中伟同的性向,蔚蔚同意假结婚的选择。

都是在表达:

每一个人都是个体,都应该被尊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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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安经过西方文化的糅合,对中国式家庭的传统进行解构与反思。

但有意思的是,李安并不完全排斥东方传统。

在他看来,像伟同这样的问题,只靠抛弃传统、逃离家庭是无法解决的。

其实,这种根植于中国人心中几千年的思想观念,哪里那么容易根除、抹去。

在传统与现代,家庭与个人之间,寻求一种稳定的平衡,也许是李安心中的最优解。

像是在《推手》中父亲与儿子、洋人儿媳之间的冲突,是在父亲的妥协中达成和解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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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喜宴》中也是同样。

父亲听得懂英语,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西蒙与伟同的关系。

而且他也清楚地明白,自己也无法真的扭转伟同。

大家心照不宣地各妥协一步,都达到自己喜欢的状态,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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‍ 李安电影中的角色,总是因为伦理得到妥协与满足。

《推手》中的儿子即便已经在美国生活多年,在处理妻子与父亲关系的事情上,骨子里依然显现出一个典型的中国传统男性。

《喜宴》中的伟同,明明是一个同性恋,却仍将传宗接待视为己任。

《饮食男女》中的佳倩,看起来在两性观念上十分开放,可实际上是三个女儿最渴望拥有传统家庭关系的女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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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安呢。

明明嘴上说着「孝顺过时」,却又因为没有考上一个更好的大学,做父亲希望的工作而感到内疚。

既别扭,又分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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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,像李安这种别扭又分裂的状态,是中国人典型的性格特点。

深受西方文化的影响,却最依赖传统文化的归属感。

就像李安自己说的那样:

我之所以怀念过去的伦理,是因为旧秩序曾经提供我们安全感,也因为过去的教养形成我人格的一部分。当我受到挫折和考验时,自然会流露出来。

李安曾表明,他拍摄《喜宴》的根本目的,是制作一部家庭剧,一部讲述中国式家庭的家庭剧。

只是,它建立在美国的环境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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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故事的本质,与第四、第五代导演那些探讨中国本土社会、文化问题的电影没有区别。

作为中西融合产物的《喜宴》,从根本上讲,依然是一个最典型、最传统的「中国电影」,包含了中国文化最精髓的内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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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,当我们在今天回顾时,这样的「中国电影」越来越少了。

尤其是由中国人自己拍摄的「中国电影」,几乎已经到了销声匿迹的状态。

反而是远离祖籍的华人,却还在一点点摸索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呈现与反思。

从几年前的《摘金奇缘》与《别告诉她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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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去年火爆全球的《瞬息全宇宙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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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作品的创作者,都是深受西方影文化影响的华裔。

他们因为一种空间和身份上的距离感,反而更能意识到中国文化的独特之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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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,我们并不是没有好电影。

90 年代曾是华语电影经典频出的时代。

《霸王别姬》《活着》《东邪西毒》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《海上花》......

张艺谋、陈凯歌、姜文、王家卫、侯孝贤、杨德昌 ......

两岸三地,数不清的佳片,数不清的人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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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对标欧美大片,效仿韩国成功成为了一种风潮。

而真正具有中国独特感的电影,被认为是过时、落后,甚至被指责成媚西。

曾经那些带着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导演,已经鲜少拿出真正的破格之作。

坚持注视本土中国的电影,还活在地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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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的「中国电影」,好像只剩下几种安全的模版。

对我们的土地、文化、社会进行思考与探究的中国电影,好像渐渐消失了。

鱼叔觉得,是时候了。

中国电影是时候伸出头望望,外面的世界正在上演什么。

也是时候低头看看,自己脚下的土地正在发生什么。

我们所需要的,已经不再仅仅是场面宏大的中国大片。

而是内涵丰富、立意深邃的中国巨片。

眼下,华裔电影已经站起来了。

那么,中国电影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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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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